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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与粉丝之间的主奴辩证法

龚思量


点开任意一款直播软件,进入其中一个直播间,呆上5分钟,留意主播与观众,粉丝的互动,你就能大致了解该主播的直播风格。与传统的电视、电影、综艺不同,直播强调了主播与观众之间的实时互动,因此主播与观众之间的关系更为直接,多变。有趣的是,除去部分不与观众进行交流的主播,我们不难发现主播与观众,粉丝之间的关系与黑格尔的主奴辩证不谋而合。


主播,粉丝之间的主奴辩证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表示,在主奴关系中,主人并不通过自己的劳动直接生产或改变自然状态,而是将自己的欲望施加在奴隶身上,通过奴隶的劳动来完成自己的欲望。同时,奴隶不得不去满足主人对于物的欲望,也因此丧失了自身的独立性与自主性。


在直播行业中,相当一部分的主播“被弹幕所支配”,疲于满足观众(粉丝,土豪)的各种要求。 作为观众的“奴”,主播需要不停完成观众的要求,以留住观众,换取人气和礼物。由于观众可以随时选择退出直播间,如何保持观众的粘性,乃至培养出一批忠实观众是此类主播需要解决的问题。在某些直播间中,我们可以看见主播卖力地为观众唱歌跳舞、消费自己。


表面上这个直播间属于该名主播,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分析,我们不难发现这些主播并没有独立性与自主性。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被观众的欲望所决定的。部分主播也曾表示直播是个服务型行业,而观众便是走进直播间进行“消费”的顾客。基于这种逻辑,我们可以在此类直播间中看到商业社会中基本的主奴关系。


与这类主播不同,另一类主播在与观众的互动中扮演着主人的角色。此类主播往往比较强势,对于质疑、反对其直播内容和风格的观众会选择封禁,拉黑等做法。“播什么看什么”是此类主播直播的核心观念,而此类主播也拥有一批忠实的核心粉丝,对于此类主播的行为、话语表示高度认同和支持。


有趣的是,此类主播往往拥有非常高的人气和粉丝数量。早前被央视封杀的MC天佑,游戏主播五五开卢本伟,都属于此类主播。即使在这两位主播被封杀之后的一年后,我们仍然能在哔哩哔哩、贴吧或微博上看到他们粉丝对他们进行“洗白”,表达对他们直播的怀念。与第一类讨好型主播不同的是,此类主播往往已经形成较为成熟,固定的直播风格和形式,很少听从观众的意见对自己的直播进行调整与修改;同时,基于较强的粉丝黏性,这些主播的人气,礼物收入往往超过一般其他主播。


作为“主”的主播的特殊性


与一般的主播有所不同,作为“主”的主播往往指挥自己的粉丝去完成自己的目的。在GQ 对MC天佑的采访《GQ报道 | 喊麦之王:追踪三个月,看YY快手第一红人MC天佑如何统治直播江湖》中,我们看到了以下的故事:


在 YY 上,天佑是公认的挑动粉丝情绪的高手。他惯用的话术是:“我被人骂了无所谓,但绝不能让咱家兄弟受委屈。”佑家军们随即成群结队攻入敌人的直播间辱骂刷屏,常令对方当场情绪崩溃,甚至退网休息。


善于鼓动粉丝,得益于年少时当“校霸”的经验。用这套方法聚拢起的粉丝体现出鲜明特征:年龄偏小,收入偏低,容易冲动。有主播将他们戏称为“幼儿园”,天佑欣然接受:“咱家兄弟和我过去差不多,都是年轻苦孩子。”


在天佑与同平台的主播阿哲的冲突中,天佑的粉丝佑家军涌入阿哲直播间进行谩骂与攻击。一如天佑与其他主播的几次冲突一样天佑的粉丝自告奋勇地攻击谩骂他们所谓的敌人,而天佑本人则留在自己的直播间,坐享其成。而对于天佑的粉丝而言, 这样的行为已经被他们内化为自身的意愿。天佑的粉丝豪豪在采访中表示:


天佑早已不是一个主播,更是一个精神领袖,一个教主,“教会我许多做人的道理”。例如:第一,不能动我父母,第二,不能动我女人,第三,不能动我利益,谁动就干死谁。又如:耍嘴皮子都是虚的,帮忙干仗才是真讲义气。


每当月底收到两千多元工资,豪豪就在 YY 里充值五百元给天佑刷礼物。“老大照顾我们太辛苦了,必须支持他。他在主播圈子里有面子了,我们做粉丝的就都有面子。”


虽然随着天佑的蹿红,粉丝和主播他的收入,身份,乃至社会地位都渐渐变得不同,但“佑家军”们仍然将天佑的需求看作自己的需求。在被天佑当作攻击其他主播的工具,或提供人气、收入的来源时,此类粉丝仍然不觉得天佑“利用”了或“榨干”了他们。


与天佑类似,游戏主播五五开(卢本伟)也在自己的粉丝聚会中教唆粉丝辱骂质疑其开挂的质疑者。在网上流传的视频截图中,五五开来到粉丝身边,问到:“在面对这么多质疑我的人时,你想对他们说什么?”粉丝大多用脏话辱骂质疑者,而五五开则以“谢谢,谢谢”,或重复粉丝辱骂的话语作为回应。


作为被直接质疑开挂的主播,五五开本人毫无疑问是希望当面还击,甚至辱骂质疑者的。但五五开将自身的意愿施加在了其粉丝的身上,并成功地引导、教唆这些粉丝对质疑者进行攻击。


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些粉丝在对质疑者进行辱骂时毫无犹豫,似乎对五五开所提的问题和要求自然而然地进行了内化。另一种可能性是,在五五开在直播间和微博上对质疑者表达愤怒和攻击的同时,这些粉丝也将五五开的愤怒和攻击欲转化成了自己的情绪和欲望。


作为“主”的主播与话语权


在对天佑,五五开等人的直播进行分析后,我们不难发现他们直播的一些特征:


1)长时间的单方面表达。


2)直接消灭反对、质疑的声音。


3)通过拉近与粉丝的距离,将自己的欲望转移到粉丝身上。


为了更好地理解此类主播的行为逻辑,我们不妨对这些特征逐一进行分析。


作为“主”的主播的特征之一在于他们的直播强调自身表达,和在长达几个小时的直播时间中牢牢地掌握住话语权。与电视、电影、综艺不同,主播在其直播间拥有着唯一的话语权。观众们在几个小时中接受到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于同一个人,同时观众不得不去尝试跟上主播的逻辑,陷入主播的语言节奏,尝试理解主播所说的内容。


在较为强势的主播身上,我们不难发现直播与演讲的相似性。由于唯一的话语权被主播牢牢掌握在手中,观众的情绪和思维被主播所主导。在煽动性较强的演说中,演说家同样成为了主导者,而听众则成为了接受者。如果观众或听众在长时间内无法对主播或演讲者进行回应,那么往往主播或演讲者就能顺利地将其想法灌输给接受者。


对于第一个特征,熟悉直播的读者可能会提出质疑:观众可以实时发送弹幕与主播进行沟通,主播并非完全掌握了直播间的话语权。对于此类质疑,我们可以用此类直播间的第二个特征进行回应。


在直播间中,除了主播之外,还有房管对直播间弹幕进行监督。在强势主播的直播间中,房管对于质疑或反对的弹幕往往会进行屏蔽,并对质疑者作出从五分钟到永久的禁言处理。在天佑或五五开这样等级的主播的直播间中,往往十位左右的房管时时刻刻盯紧弹幕。


表面上,观众的确拥有对主播进行评论,与主播沟通的权利,而实际上观众所能表达和输出的内容是非常有限的。同时,许多观众也会提醒房管对质疑和反对者的弹幕进行处理(房管出来干活),或许对于这些观众来说,他们更愿意看见统一的,赞美的,以及积极的弹幕。


而对于作为“主人”的主播而言,将自己的欲望转移到粉丝身上的行为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拉近主播和观众之间的距离。天佑将自己的观众称作自家兄弟,五五开更是说粉丝是我的家人。他们刻意淡化了主-奴的关系,主播和观众的关系,而将这类关系描绘成更为紧密,亲密的社会或家庭关系。


可以想象,部分观众会抱着对兄弟好点,对家人好点的想法为这些主播献上人气,礼物,乃至为他们攻击他人。在讨好型主播的直播间中,主播越是希望讨好粉丝和土豪,越是会强调观众身份的高贵性与重要性(比如称呼观众为观众老爷,称呼土豪为X总)。与讨好型主播不同,作为“主”的主播必须将观众-主播的疏远、对立的关系模糊化,来更自然地对家人化、兄弟化的观众提出要求。


结论


在某直播平台的贴吧中,观众将直播的本质理解为陪伴。但与电视、电影、综艺等形式的陪伴不同,直播在陪伴的过程中将主播与观众的主奴辩证关系体现得更为彻底。


过分析直播行业的个例,我们可以对夺取话语权,控制他人欲望的行为产生进一步认识,从而更谨慎地看待和提防此类行为。




本期编辑 周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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