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相册|④消亡与眷恋
【编者按】
“多么热烈的青春,多么浓重的回忆,都有消亡的一天。”是我们对沧海一粟的感叹,一代一代的写作者和摄影师的铭记颇有“围垦”的意味。1979年出生的摄影师沈嘉善和1990年出生的青年作家栗鹿都是崇明人,他们用影像和文字接力讲述不曾亲历的崇明奋斗岁月的故事,铭记着知青和岛民的付出。喜欢用高倍天文望远镜望月的栗鹿说,也许有一天,在月球之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人类开拓的步伐不会停止。
【崇明的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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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亡与眷恋作为九零年代生人,知青、农场和那段“燃情岁月”对我来说其实非常遥远。历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印象并不比智人与尼安德特人的战争更为深刻。半个多世纪过去,照片中的建筑、街道、田地已经荒芜。农场的建筑墙面上还保留着富有时代特征和政治色彩的标语,虽然字迹稍有斑驳,但看起来依然铿锵有力;宿舍里的上下铺、随意堆叠的器皿显示出过往的烟火气,我仿佛听到一种来自过去的认生与喧哗。但这种声音是陌生的,是既近又远的。
关于那段历史,大多是从长辈那里听闻的。我父亲出生在崇明农村,知青插队落户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当年他们村里的知青大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市青年,别说做农活了,很多人连个锄头都没见过。体力劳动消耗大,吃的又是粗茶淡饭,自然叫苦连天。爸爸说,他认识的几个知青每日最惦念的便是“吃”,没几个月,大家都成了乡野美食家。一些甚至学会了杀鸡、腌菜。空闲时就相约去河里摸鱼、钓龙虾,自有一番野趣。一次,不知是谁灵光乍现,突然提议烤一头猪吃。大家纷纷响应,奈何一群人按着只半大的猪几个钟头都搞不定,还被猪逃跑了几次。只好作罢,把猪五花大绑请回圈中。猪肉没吃着,精力体力都耗尽了,队伍一片颓然。生产队里听说了这事,哭笑不得,最后帮忙杀了猪,大家终于吃上了一顿红烧肉。据说那天肉香绕梁,久久不散,在这场人与猪的搏斗中,还是人类取得了胜利。
我婆婆自小在石库门里房子长大,对于那段峥嵘岁月,她并没有切身的体验,只存留者一些破碎的片段。婆婆回忆,那时她们楼上人家有一个女儿,二十三、四的年纪,出落得十分标致,留着时髦的波波头,穿着时兴的连衣裙。婆婆叫她小姐,因她气质清冷,打扮洋派,确实有旧时小姐的气派。婆婆说,小时候总是喜欢到楼上串门,那家的姆妈会聊天,人也热情,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拿出小姐平日吃的桂花糕和哈斗分享给大家。小姐不常在家,闺房总是半掩着门,漂浮出一股香波、书卷混杂在一起的美妙味道,哪怕只是闻一闻,都让人觉得满足,好像自己也裹上了一股优雅的烟尘。
小姐家祖上是做买办的,以前颇有些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家里人一心想靠嫁女儿翻身。为了逃避包办婚姻,她响应国家号召,到了遥远的东北。自此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后来婆婆从另一邻居口中听闻,小姐到了那里很快跟生产队长的儿子恋爱,结婚、生子,不承想逃避了一场婚姻,又落入另一场婚姻。后来政策变化,知青可以回来了,她也想回,却难以抽身。老石库门搬迁潮来临,小姐终于回来。二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要不是开口那熟悉的上海口音,婆婆断然不能相信眼前这疲丧的妇女便是当年婀娜的小姐。
这个故事又让我想起一段过往。大三那年,和同学相约去看《山楂树之恋》。记得那天是工作日,校区附近的影院相当冷清,整个观影厅一共只有四、五个观众。我们前排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士从电影开场一直在小声抽泣。虽然在哭,但她始终压着声音。如果不是离得近,固然不会发觉。影片结束后,她收走了用过的纸巾,默默离开放映厅朝光亮处走去。如今十年过去,剧情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唯独记得这位女士的背影。其实不该妄加揣测,但还是会忍不住去猜想她的个人经历是否与电影情节有关。那段岁月留下的不仅仅是口口相传的思潮涌动与时代痕迹,更多的是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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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人大多听说过围垦,却少有人知道围垦的真正意义。早在上世纪初,崇明岛西北部,就有沙洲浮出。岛民把这些若隐若现的沙洲称为“开沙”,它们是崭新的陆地,也是一无所有的陆地。在秋后刈倒的芦苇地上竖起红旗,搭起环洞舍、摆开战场。围垦人员必须赶在大潮汛末、小潮汛初的汛期内,挑筑起长达几十公里的小堤岸,堵住港口,然后再在大汛之时,取泥加高已筑就的小堤。在大汛退去、小汛来临时,还要在堤外的江滩上挖土培堤。不要小看那看似平静的浊潮,它们的凶猛并不亚于惊涛骇浪,我早逝的姨婆就是去岸边割芦叶时被怪潮卷走的。不难想象,在没有任何机械作业,全凭矮钎挖土、扁担泥络挑泥的日子里,参与围垦的人们是多么辛苦。当记者时,我曾采访过一个参与围垦的知青,她说那时轮到生理期也不得不下冷水,落下了宫寒的毛病,后来就没要小孩。围垦后,随着农场经济的发展,规模初具的农场小城镇已出现在跃进、新海、红星和长征农场的版图上,各场部的设施也得以日益完善。崭新的陆地,一无所有的陆地上建起了学校、医院、影院、邮电局、俱乐部、饭店旅馆……
这组照片中,有一张拍摄的是长征影剧院,透过栅栏往日喧嚣的影剧院呈现出一副萧索的姿态。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原来那里还有一座影院,还造得如此别致。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前些日子去港汇吃饭的场景,那里刚刚翻新过,明亮的装潢风格转变为深沉的暗色系。大概是受疫情的影响,好多店铺都关了。虽然是周末,顾客也不算多。吃完饭,我和家人四处闲逛,恍然就走到了影院入口处,里面一片漆黑,公告栏上张贴一着不符合影院气派的小通告:因疫情原因影院暂时歇业。转眼看,门口悬挂的电影海报已经褪色,宣传的是2019年12月的科幻大片。不到一年,一个时代仿佛已经过去。鼻子一阵发酸,不能再深想下去。长征影剧院之于当下的我们,则是一个更加渺远的罗曼蒂克的意象。忽然好奇那里曾经放映过什么电影,门口张贴过的宣传海报又是什么样式?那些曾在荧幕中活跃的演员至今何去何从,有多少人在电影院里哭过、笑过,打过瞌睡,度过了美妙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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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照片中令我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信息量最少的一张照片。画面中只有一栋沉默的屋子,它的墙面上似乎看得到一些凸起的痕迹,应该是曾经的标语被油漆覆盖住了。它不再承载过往,好像已经做好准备,去向一个新的未来。它会成为新的住所、纪念馆、艺术家的工作室,经历喧哗与寂静,最后回归荒芜,这是所有建筑的命运。回想那段历史不免感慨,多么热烈的青春,多么浓重的回忆,都有消亡的一天。但我们依然会眷恋那些注定消亡的事物,依然会小心翼翼保留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不断复述过去的回忆,用一生去怀念一个故去的亲友。走在崇明岛的堤岸边,常能看到地势低洼处还有一些新泥淤积,它们凹凸不平,布满一个个小洞,不时有底栖生物从洞口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这些新泥地带看上去非常类似月球的表面。崇明很适合观星,视宁度好的时候,用高倍天文望远镜观测月球表面,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环形山、月海、甚至是地表的月沟月溪。想象一下,如果月球上有巨大的建筑,应该也能被地球上的人观察到。也许有一天,在月球之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人类开拓的步伐不会停止。又或许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间这一切早已发生过,经历了湮灭、轮回,现在又重新回到了无物之中。宇宙中没有什么此时此刻,时间甚至不存在,亘古不变的唯有消亡本身。但正是无物缔造了万物,眷恋则是我们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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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作者简介:栗鹿,生于上海崇明。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作家》、《青春》、《西湖》、《诗刊》等;出版小说集《所有罕见的鸟》。
摄影师自述:拍摄崇明的农场是一个自2018秋开始的个人影像计划『上海进行时』的一部分。
我于1979年出生于上海崇明岛,一个位于长江入海口的河口冲积岛。曾作为上海知青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之根据地——崇明岛上的八大农场,是当时乃至今时支撑着上海这个日渐壮大的城市所需副食品供应的重要基地。
作为摄影师,我无缘于见证那个时代,但从1960年代曾于农场工作过的爷爷口中听闻的,或从1980年代起生活于农场的姑姑家感受到的,那是一个绝非随着时代步伐而失去曾经激扬慷慨深义的时代背影。所以,我的镜头里有斑驳的标语、尘封的建筑,逝去的青春,以及被拖拉机刚犁过的土地间依旧的芬芳。
他们如历史回响,虽不是我自童年以来的所有记忆,但却是我这个生于田间、长于城镇、成于都市的改革开放的同龄人认知这个世界的重要部分。作为后来者,唯以镜头向那个时代表达一份诚挚的敬意!
“澎湃新闻/视界”发起“上海相册”项目,旨在梳理、挖掘上海摄影师群体代表性作品,从宏观、微观层面呈现给读者一系列关于上海各时期、各领域的影像,并通过与上海作家这一群体的合作,收集撰写属于上海的故事,以此碰撞出一种关于城市发展脉络新的表达方式和观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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