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中秋节晚上,我们送孩子天宫二号出了远门儿

百家 作者:果壳 2021-04-06 22:39:57 阅读:352

2020年8月22日,“科普中国-我是科学家”第24期“飞向深空”演讲现场,空间站工程航天技术试验领域负责人、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系统总设计师朱枞鹏带来演讲:《从天宫二号到航天技术试验,航天人就是要面对一个个新征程》。


朱枞鹏演讲视频:

 


以下为朱枞鹏演讲实录:

2020.8.22 北京


大家好,我是朱枞鹏,来自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从事载人航天器的研制工作。


我一生下来就和航天有缘。看看我的名字就知道,朱枞鹏,绞丝旁的“纵”就是“飞”的意思,“鹏”是传说中的一种比较大的鸟,飞得很远,枞鹏,就是鲲鹏展翅九万里。当时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倒不是打算让我干航天,他当时可能还不知道“航天”是什么,但这个名字让我跟航天结下了缘分。


南方夏天比较热,晚上我们喜欢在外面乘凉,睡在竹床上,经常能看见天上有光点飞过,一闪一闪的。大人说,这是“卫星”。


我很好奇,卫星是什么,它怎么会在天上飞,它到底能干什么?我从小就对科学比较有兴趣,文革时期也没什么书好看,我家里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我特别喜欢看,专挑那些会飞的东西,飞机、导弹、卫星等等,琢磨飞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飞起来,卫星为什么能在天上飞……当时就成天琢磨这些,小孩嘛,就对这些比较有兴趣。



1970年,中国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当时整个国家都沸腾了。那时通信条件比较落后,不像现在有手机,有电视,信息比较发达,那时就通过广播、喇叭,说中国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


当时我7岁,上一年级,老师教大家唱歌。我现在还记得那首歌:“卫星绕地球,飞快在运行,高唱东方红,世界都听见……”那时我就对航天有一种向往,觉得将来长大了,如果能干这件事情就太棒了。


这是我中专时候的同学在一起的合影。


那时候的大学招生,都是各个大学在各县的教育局宣传栏里贴招生广告,我就也好奇去看看,看到了像哈工大、北航、西工大这些搞飞行的高校的招生海报,上面不是飞机就是导弹,也有火箭或卫星。我看了非常向往,当时就想,如果我能上哈工大或北航就好了。


但是阴差阳错,我初中毕业后,遵从家里的意愿去上了中专。


哈工大的校训:规格严格,功夫到家 | map.hit.edu.cn


很多年后,经过一番辗转,我终于来到了哈工大,也是圆了一个梦。哈工大是航天系统的一所大学,被称为“工程师的摇篮”,特别是航天工程师的摇篮。现在,我们航天系统很多院里,哈工大的学生比例很高。


哈工大培养工程师,以“规格严格,功夫到家”著称。今年(2020年)正好是它百年校庆,经过100年的发展,哈工大形成了一种自己独有的风格,我感觉,这是我们航天工程师特别需要的工作风格——严格。因为航天工作,就是要万无一失,每一项工作都必须要做彻底、做透、做到家。


我还记得,做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当时的导师刘暾教授说:“你得手抄论文。”


其实当时有打印机。我记得学校周边有好多小店,几毛钱打一页。虽然那时候,几毛钱打印一页也不便宜,但打印出来的文稿修改起来比较方便,需要改的话在电脑里面随时可以改,可以把图片插进去。


但是手抄就麻烦了,好几百页的论文抄下来以后,万一中间有一页讲得不合适,对不起,你得从头来,后面都得重抄一遍。所以当时光是抄论文,改论文,我前后大概干了三个多月,还正好是春节前后,非常辛苦,手都磨破了,天天在写字抄论文。


我导师说,只有经过这一番磨练,将来对自己工作才有好处。我现在回头想,确实如此。我现在对当时论文每一页都写了什么,基本上还记得非常清楚。但这不是主要的,我觉得最主要的是,导师通过这种方式,磨练我的性子,训练我做事要有耐心、要认真、要一丝不苟。


机械楼 | 哈尔滨工业大学搜狐号


哈工大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冬天时间比较长,一年大概有大半年都是冬天,大雪纷飞,出去玩也没什么好玩的,只能在宿舍里学习,所以哈工大确实是读书的好地方。你不想读书都不行,外面下大雪,只能在屋子里待着,待着没事就看看书。


我当年做论文的时候,就是这个屋子,我们的机房就在这上面。| 摄影:@爱的奉献


当时计算机不像现在运算速度这么快,算一遍程序要算七八个小时,万一中间出了错,又得重新来一遍。而且当时计算机还比较稀罕,不像现在人手一台电脑,随便算。我们当时上机非常难得,要排队,好不容易排到自己上机了,就得珍惜这个时间,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所以我们经常带上吃的和水,干个通宵。


我经常通宵。那时正好是冬天,外面下着大雪,我就坐在电脑前面,等着它算程序。结果出来后,看到外面昏黄的灯光,雪花飞舞,很浪漫,有点诗一般的感觉。那个场景,我到现在还经常回想起来。



这是我们大学同学的合影。这其中,现在还继续干航天工作的同学,可能只有三分之一。其他同学,可能有的去了国外,有的从事了其他行业,但他们都在各自岗位上发挥了很大作用,做出了很大贡献,成为各个行业的中坚力量。



1992年,中央批准了中国载人航天工程。1993年,我毕业了,来到了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五院)。


因为航天五院做卫星,所以我知道自己肯定干航天,但并不知道的是:原来是要做载人航天。因为当时载人航天要保密,所以我们学校也还不知道中国已经开始搞载人航天。


人事处的处长找我谈话,征求我的意见:“我们想分配你到载人航天总体研究室工作,从事载人航天工作。你愿不愿意?”

我一听很高兴:“当然愿意。”


后来,我就被分配到载人航天总体研究室,参加神舟飞船的研制。刚来,什么也不懂,就多向老同志学习。那时候写文件还很少用电脑,好多文件也是手写的。


神舟一号飞船 | 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


1999年,神舟一号飞船发射。当时我的岗位就是参加飞控,让飞船按照飞行程序的指令去执行飞行中的每一个动作。火箭把飞船送入轨道后,我们要根据轨道测量的结果,不断调整指令发送时间。调整完毕,马上要往下注入,怎么让地面站注到太空的飞船里面去,我要签字要确保正确。


那时候我还年轻,签字的时候手直抖,想,这么大的事情,万一我这个程序搞错了,那就不得了;或者,要变轨的时间搞错了,那就麻烦了。什么时候返回,什么时候两舱分离……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这也是我第一次做这项工作,非常难忘。


我签完字以后,当然后面也会有其他人员审批,批完后注入到天上,一看挺好,每条指令都执行正确,而且飞船也按照我们的指令最后返回来了。我非常激动,人生中第一次干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把一个飞行器给飞回来了。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第二次我就从容自信多了。所以说,年轻人往往要经过一次重要的历练,才能不断成熟起来。前进的道路上有一点坎坷,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财富,可能经过这一次挫折,我们就成长了。我们干航天的都有这个体会:失败也没什么可怕,失败是成功之母。


在工作的过程中,我接触到很多航天老前辈,他们工作的态度和航天精神对我影响也非常大。


王希季院士 | 中国宇航学会


比如我们航天五院的王希季院士,跟我们党的岁数一样大,明年正好100岁。老先生当时做卫星总设计师,总装测试的时候,他就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现场看。其实,总师有很多事情要负责,不一定必须到现场看,但他就喜欢。他说,卫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到卫星一天天装配起来、一天天测试,每天守护着,心里比较踏实。


这就是一种情怀,一种热爱。刚才黄兵提到长征五号,说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漂亮,这就是他的一种爱的情结在里面。我们干航天的,就是把自己做的航天器都当作像自己的孩子。


我也有自己的孩子,天宫二号。



天宫二号在发射场总装测试的时候,我也向王希季老先生学习,每天在现场待着,看它一天天总装测试——不过我是站着,因为我比较年轻。实际上我不只是在看,还在脑子里回想:从方案设计的那一天开始,天宫二号都经历了哪些过程,做了哪些试验,在研制过程中出了哪些问题,我们是怎么解决的,解决得是不是彻底,还有没有什么隐患没想到……在脑子里不断回溯,生怕发射前出现问题。总装的那几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直到让自己放心为止。


2016年7月7号,正好是卢沟桥事变的纪念日,我们坐专列从昌平火车站发车去酒泉卫星发射基地,进行天宫二号的转运。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周围都是戈壁滩,大沙漠。7月9号下午3点多,我们的专列正好经过沙漠,当时非常热。这时我看见一个战士,一个人站在沙漠里。他是负责护路的解放军,免得我们经过时,沙子被风一吹,把铁路铁轨给埋上了。我当时看见这个战士,赶紧拿手机去拍,差一点没拍上。你们看,那个战士都已经快出我手机的画面了。


后来,我把这张照片一放大,都能看到战士脸上的汗珠子,他满脸是汗。当时沙漠里的温度我估计得有四五十度,他又穿着军装,肯定很热。我当时眼泪都下来了。


我现在也会经常回想起这张照片和那个场面,非常感动。我们干航天,也不光是我们的团队,其实还有很多人在背后默默付出了很多,这个战士就是其中一位。



这张图片是火箭和天宫二号对接后,要把整个发射台转运。那天非常热闹,像过节一样,大家敲锣打鼓、摇旗呐喊,也有附近的居民过来围观。把天宫二号和长征火箭(长二F火箭)送到发射台上,真的像送自己的孩子出远门一样。


我跟天宫二号的合影非常少,这是非常珍贵的一张。


这张照片是天宫二号已经在火箭整流罩里,准备从厂房往发射台转运的时候,我跟它留下一张合影。我跟天宫二号的合影非常少,这是非常珍贵的一张。在厂房里总装测试的时候,其实没机会合影,因为我们有规定,手机相机不准带到现场,所以这张照片非常难得。很遗憾,这张合影看不到天宫二号的真面目,它藏在整流罩里,但至少也是个合影。


发射的日子是2016年9月15号,正好是中秋节。很多人问,你们是不是有意安排在中秋节?其实不是。因为我们发射的时机,也叫发射窗口,是大家设计出来的,设计到哪一天合适就哪一天。所以是碰巧了,选在中秋节晚上发射。



当晚10点多,酒泉基地天地都是一片银色。我当时坐在指挥大厅里,看不见火箭起飞,但听见了火箭起飞的隆隆声。发射结束,我跟大家一起拥抱欢笑,还留下一张照片。看,大家脸上都是喜悦得不得了。


发射结束后,我们从厂房坐车回来,看见路上到处都是人,他们都是来看发射的,好多人都爬到了树上,因为这样能看得远一点。中秋节嘛,当地的老百姓都全家出动过来看,非常热闹,场面非常壮观。



天宫二号发射以后,接下来就是与神舟十一号对接。2016年11月,航天员完成了30天的在轨驻留任务返回地面的那天,我在飞控中心留下一张纪念照片。



这张照片很珍贵,因为它是天宫二号和神舟十一号在天上飞的时候拍摄的真实照片。不是电脑做的,就是在太空中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是我们天宫二号释放出的一颗伴随卫星,它上面有相机,就把天宫二号和神舟十一号拍下来了。我们也把这张照片叫超级自拍,太空自拍。


我当时看到这张照片非常激动,后来也经常把这张照片给大家看,大家也看得很激动,因为这是我们国家,第一次在太空中完整地把自己的航天器给拍下来了。以往的卫星,包括以往的飞船都没有拍过一张完整的照片。


2019年7月18号,天宫二号已经飞了将近三年。按照国际公约,在近地轨道的航天器最后要受控,也就是有控制地把它控到太平洋区域去。当然,也不一定必须是太平洋,印度洋也可以,就要是海洋上方。


为什么呢?因为近地轨道的大型航天器再入大气层以后,主要就是担心会烧不干净,可能有残骸。一般小的航天器肯定会烧干净,但是天宫二号相对来讲比较大,如果烧不干净可能会危害地面。所以当时要按照国际公约将它受控到太平洋。


我们在讨论的时候,实际上非常纠结。因为当时天宫二号的状态还非常好,上面所有的设备工作都正常。很多人提出来,是不是让它再继续飞一段时间。也有人担心,万一在测控区出现什么重大故障,回不来了怎么办?


最后我们还是下决心,让它受控再入大气层。


 


这个视频就是天宫二号当时再入大气层的时候,看,燃烧起来了,一片火光。当时我心里非常难受,不像在发射时那么喜悦,而是难舍的感觉。



实际上,在2018年,也就是天宫二号任务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又接受了新的任务:空间站工程航天技术试验,因为过两年我们的空间站就要建成了。空间站建好了以后,目的就是要应用,一般是科学应用,同时还有技术试验应用,因为我们的航天要不断发展,很多航天技术在地面做试验可能无法充分验证,必须要到太空中进行试验。


我们的试验主要是要考虑项目的先进性和必要性(也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到太空做试验),以及可行性(在天上做行不行)。我们也在面向全国征集项目,将来还要面向全世界征集。青少年、中学生、大学生如果有兴趣的话,也欢迎申请一些科普类的项目在我们空间站做试验。



载人航天到今年(2020年)已经发展了28年,不仅产生了很多技术成果,更关键的是产生了很多精神财富,也就是载人航天的“四个特别”精神: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这“四个特别”精神,也一直鼓励着我们在新的征程上不断前进。


谢谢大家。


演讲嘉宾朱枞鹏:《从天宫二号到航天技术试验,航天人就是要面对一个个新征程》 | 拍摄:Vphoto


作者:朱枞鹏

监制:吴欧

策划:麦芽杨

编辑:麦芽杨 凝音

排版:凝音

校对: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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