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岁老人,72岁的智障儿子,还有他们的两副寿材

百家 作者:澎湃新闻 2017-11-21 07:43:28

澎湃新闻记者 陈兴王 发自陕西镇坪


<iframe class="video_iframe" data-vidtype="2" allowfullscreen="" frameborder="0" data-ratio="1.7666666666666666" data-w="848" data-src="http://v.qq.com/iframe/player.html?vid=y0507dc0zfn&width=370&height=208.125&auto=0" width="370" height="208.125" data-vh="208.125" data-vw="370" style="display: none; width: 370px !important; height: 208.125px !important;"></iframe>澎湃新闻记者 陈兴王拍摄(03:23)


毛秀云只是中国西北的一个普通村妇,因为活得久了,外界对她才有了些关注。


6岁丧父被送往财主家做长工,受尽虐待险些丧命;13岁又遭拐卖幸得陆家收留,后与陆家儿子结婚生子,然后……然后她就老了。


这些跨越百年的往事,毛秀云给小儿子陆名辉讲了一遍又一遍,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其他老人,102岁的毛秀云还有放不下的人——72岁的大儿子陆名学。


小时候发的一场烧,造成陆名学智力障碍,平素总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来人咧嘴笑笑,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几十年来,没有依靠其他子女,毛秀云带着陆名学生活至今。可是,自己走后,陆名学怎么办?


小儿子陆名辉一再允诺母亲,母亲走后定会善待哥哥,过世后也会正式殡葬。
毛秀云仍不放心。


陆名辉请来木匠,用直挺粗大的杉木打造了两副寿材。毛秀云那副寿材用了9斤生漆,大哥那副用了6斤生漆。


看着一直放在堂屋的两副寿材,毛秀云安了心。


毛秀云与大儿子陆名学、小儿子陆名辉合影。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陈兴王 图


百岁老人


11月13日午后,天色阴郁,一场雨下到晌午才停,一缕浓雾萦绕于陕西镇坪县曾家镇化龙山脊,绵延数里。


住在山腰的毛秀云已102岁高龄,佝偻着拄一根被磨得油亮的竹棍,呻吟着缓慢挪动步子,从堂屋端出一竹筛魔芋皮,放在院中一张简易木桌上晾晒;接着又拖来一把木椅,坐在院中。


房前的柿子树叶已掉了个精光,只剩下熟透的红柿子挂满枝头,随风摇摇欲坠。


“妈,你是哪年生的,还记得吗?”61岁的陆名辉紧贴着母亲右耳大声问道。


毛秀云只缓缓转了下头,瞟了一眼儿子,“哪年啊……民国8年……”。


陆名辉再问:“妈,你乱说,你是1915年(民国4年)2月生的,那你今年多少岁了?”


“103岁了,翻过了年就104了……”


这位已过期颐之年的老人,黧黑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枯燥似乎没有一点水分;眼窝深陷,眼睛快眯成了一道缝。


她头戴一顶翻毛黑色圆帽,上身穿一件藏青色粗布对襟扣棉袄,里面穿着紫色过膝拉链棉衣,又套一件黑色大襟齐膝长布衫,枯老的双手交叉握着端坐于木椅上。


腰间时常系着满是污渍的黑粗布围裙,很少摘下来;脚上那双粉红色运动鞋是陆名辉前些日子给新买的,毛秀云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穿。


见有人来拍摄,毛秀云拄着那根油亮竹棍,扶着墙佝偻着颤颤巍巍走进平房,穿厅过堂进了卧室,掏出钥匙打开床边一个黑箱子,翻出一个白色塑料袋,拿出一顶带红绿塑料珠串,镶金、银色配饰黑色单帽,戴在头上。


再路过堂屋,毛秀云拿起一个木瓢,从放在黄桶上的蛇皮袋里抓了一些核桃递了过来,热情地招呼“吃核桃吧……我在地里捡的,吃……”。


这几天,毛秀云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每挪一步都显得吃力,不停地“唉哟、唉哟”呻吟,呼吸也特别急促。毛秀云告诉小儿子,最近心急得厉害,晚上有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


前一日,陆名辉从山下请来医生登门为母亲诊断,只给开了些治胃病的药就走了。医生私下给陆名辉讲,没办法了,年龄太大了,心肺老化厉害,功能衰退,吃药也不顶事。


柿子、魔芋、瘦肉是毛秀云爱吃的食物。陆名辉每次都劝母亲少吃一些生冷的柿子,对胃不好,可毛秀云倔强,每天要吃好几个。90多岁的时候,母亲还能独自一人走几里山路,自己搭车去镇上买东西;这一两年,她已很少下山了。


顿然间,陆名辉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再也没有给他讲过以前的那些事,他也渐渐不再干预母亲的饮食,不再劝母亲少吃些生冷的柿子。


“现在她活一天是一天,爱吃啥、想吃啥,我都尽量买回来给她。”


时过午后,天色愈发阴郁,寒风瑟瑟吹来。大儿子陆名学从山梁那边扛来几根柴火,取了些蒿草,在火塘里生了一堆火。浓浓青烟腾起,翻腾着上了房顶,从青石板缝隙里冒了出来。


火塘里火烧的正旺,毛秀云从堂屋里拿出两个熟透软柿子,一边放在火塘里的烫灰上烘烤,一边招呼来人:“吃柿子,甜的很。”


红红的柿子经火一烤,渗出了汁,滋滋作响。毛秀云用火钳夹起来,剥了皮送入口中;口中牙齿已掉的只剩下几颗,只靠嘴唇吮吸着柿子汁,连柿子皮也要吸个干净。


毛秀云与大儿子陆名学在厨房外间火塘烤火。


往事


“我年轻的时候遭了好多罪啊……吊起来打……”


毛秀云想起以前那些旧事,简单说了几句,又继续吮吸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红柿子。


小儿子陆名辉记得,他十几岁时,母亲就给他讲以前的遭遇,几十年里一遍又一遍,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毛秀云出生在陕西镇坪县华坪镇一个叫孔家坪(音)的地方,如今此地已是林木参天、人迹罕至。1915年2月,毛秀云出生后不久,其父就举家搬回祖籍巫溪县五龙乡一带居住。


长至6岁,父亲亡故,为讨生计,毛秀云被母亲送往当地财主李家做长工。7岁那年,财主内室秦氏怀疑毛秀云偷了家中银元,命人将毛秀云绑一只手、一条腿,吊在树上殴打了三天。


从此之后,毛秀云逮住机会就从财主家逃跑,但每次都被抓了回去。这些痛苦记忆如烙印般铭刻于毛秀云心里,“扯不够猪草要挨打,活干不完要挨打……”


更不幸的事在毛秀云13岁时降临,她也因此改变了一生命运。秦氏弟弟秦礼堂(音)准备将毛秀云拐带至河南一带卖掉,行至镇坪县曾家镇,被陆名辉的爷爷陆先群拦下。


曾家镇有一条河,名为洪石河,沿河这条大路是自古出陕入渝,到湖北、通河南的一条运盐古盐道,陆先群在洪石河边这条盐道上开了家歇脚的客店。


是日,秦礼堂带着13岁的毛秀云途径于此,在店内歇息,茶饭间隙,向陆先群表露欲将毛秀云带往河南贩卖。陆先群一听,见毛秀云身材幼小稚嫩,懵懂不谙世事,动了恻隐之心。


陆名辉讲,当年适逢乱世,往来走商运盐的客商成立了一个名叫“江湖会”的帮会,奉行“不信神、不惧官”,列“威、德、胡、字、宣,松、柏、一、枝、梅”十字辈。


陆先群位列“威”字辈首,行老五,在帮会里颇有威望。当晚,秦礼堂入睡,陆先群连夜将毛秀云带至山上一处四合院藏起。次日,秦礼堂见跑了毛秀云,向陆先群要人遭拒,起了争斗。


“两个人还打了一架,”陆名辉说,秦礼堂见爷爷他们人多,吃了亏但还是不依不饶。陆先群就给了秦礼堂5块银元了事,毛秀云便留在了陆家。


陆先群有3个儿子,大儿子陆阳波,二儿子陆阳海,小儿子陆阳清。陆阳清与毛秀云年纪相仿,陆先群曾想将毛秀云抚养长大,与小儿子为妻。


1937年,镇坪县大涝,连续暴雨致洪水肆虐、山洪暴发,加之流寇横行,民不聊生。


为躲壮丁,陆阳清逃至深山做了上门女婿;陆阳波、陆阳海二人则找来秘方土药服下,不出数月颈部就长出两个大肉瘤,以免被拉了壮丁。


当年7月2日,陆家开在山下的客店被泥石流掩埋,陆先群夫妇与儿媳、孙女4人在这场灾祸中遇难。陆阳波、毛秀云等居住在山上四合院中,逃过一劫。


“7月2日泥石流,7月19日山上的房子就被土匪烧了。”陆名辉听母亲说,山上那处四合院,庭院都有两进,很不错的宅子。“我妈就是那时候跟了我爸,家里啥都没有了,两个人在山洞里住了4年多。”


乱世诸事难料,灾祸接二连三。毛秀云在她22岁那年,感念陆家救命之恩,便与年长其9岁的陆阳波结为夫妇。


陆名辉说,父亲陆阳波曾娶了三任妻子,第一任姓苏,婚后没多久就过世了;第二任姓张,育有3个子女;第三任即是母亲毛秀云。


11月13日下午,毛秀云切魔芋皮,准备为大儿子做晚饭。


智障儿


4个子女中,毛秀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儿子陆名学。


平日里,毛秀云对外介绍陆名学称“瓜子”(方言,即傻子),陆名辉习惯叫大哥“哑巴哥”。


毛秀云实际上生了11个孩子,但存活下来的只有陆名学、陆名辉和两个女儿。


“大姐是我妈生的第五个孩子,第七个是我大哥,第九个是二姐,第十个是我。”陆名辉说,大哥陆名学原本并不是智障,后来发高烧“烧坏了”,成了现在口不能语、痴痴傻傻的样子。


陆名学生于1945年,小时候聪敏伶俐,很得父母喜爱。4岁时,高烧不退,乡里乡间寻不到医生,毛秀云就找来庙里僧人给大儿子推拿退烧。


结果烧退了,孩子却变得没了灵性,耳朵背了,话也不会说了,整天只能“啊啊呜呜”。毛秀云也曾找过一些医生,但还是无法挽回。


毛秀云因此心生愧疚,自打其他三个子女成家,分家立户后,她就独自带着陆名学,母子俩一起过生活。陆名学下地种地干活,毛秀云烧火做饭,不愿给其他儿女添麻烦增负担。


11月13日下午,毛秀云坐在院子里打了一会盹,可能有些饿了,就使唤陆名学去做晚饭。陆名学没理会,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拿着柿子只顾着吃。


“做饭去……一天就知道吃柿子,吃了一个又拿一个……”毛秀云抱怨着,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竹筛中拿了几片魔芋走进厨房,“唉哟、唉哟”呻吟着。


母子俩牙齿都几乎掉光了,两人吃饭都喜欢软糯一些,稀饭要熬烂、米饭要做软一些,瘦肉要慢火煮透了才能吃。


她从昏暗的厨房里取出切菜板,坐在门口将魔芋皮切成条,又捞了些泡菜切了。这时,陆名学才用袖子抹了抹嘴,起身抱了些柴火,进厨房将土灶边锅灶膛的火点着。


土灶架两口大锅,灶面、灶体都是黄泥筑成,灶面坑坑洼洼早已被油渍浸的油黑发亮。整个厨房借着隔墙处的一盏昏黄白炽灯照明,才能勉强看得清楚。


毛秀云铲了一小撮猪油放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加进了之前切好的泡菜、魔芋,再翻炒、铲出装进一个小不锈钢盆中。接着又往锅里放了些瘦肉,照旧只加了一小撮猪油。油烧热,又提来小半桶水倒进锅中。


“唉……哟……”毛秀云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喘着气扶着灶台想直起腰来。陆名学坐在灶膛前,红通通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咧着嘴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理解不了这一事实:母亲已到了小半桶水都拎不起的年龄。


但毛秀云从来没有抱怨或者责怪过“瓜子”。陆名辉说,母亲很少打大哥,对大哥也是心有愧疚。


“我大哥,你说他傻,有时候还精明的很。”陆名学年轻的时候,农田里的活干的比别家都细致,一个人种6亩地,活还总是干在村里人前面,谁家要是种地落后了,陆名学还朝人竖小拇指。


毛秀云大儿子陆名学看着母亲。


两副寿材


坐落在半山腰上的陆家老宅,是一座青石板盖的土坯房,如今已残破不堪,椽、檩多已腐朽。


从这个老宅里走出来,毛秀云的两个女儿嫁了人,小儿子陆名辉在山下公路边盖了两层小楼。


到1997年,91岁的陆阳波往生极乐,老宅里就只剩下了毛秀云和陆名学。


三个子女日子越过越好,但毛秀云哪都不去,守着大儿子和老宅三间房过日子,每月领着养老金、高龄补贴和陆名学的五保户补助共800多元,生活开销基本不用其他子女操心。


陆名辉担心母亲毛秀云在老宅里住着不安全,三年前还请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来给母亲做工作,让搬下山一起住,但母亲不愿意。


无奈之下,陆名辉只好拆了一间老宅腾出宅基地,拿着政府补助的3万元,自己又添了些钱,紧挨着老宅重修两间砖混平房,又在隔壁照旧用青石板作瓦,盖了一间偏屋作为厨房。


住过石崖山洞、茅草屋和青石板盖的土坯房,而今这两间平房是102岁的毛秀云住过的最好房子。


房子落成没几天,屋内地面还没打水泥,墙面没粉刷,毛秀云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进去住。陆名辉执拗不过,只好依了。老宅里的床铺、柜子,还有那两副寿材全部搬到平房里。


陆名辉起初觉得母亲太性急,但细思之下,理解她是担心自己时日无多。


毛秀云住里间,陆名学住外间,窗户上的玻璃是住进去后才装上的,但毛秀云嫌光线太亮,找了些蛇皮袋、塑料袋糊了起来。


平房右侧不远处是毛秀云大女儿新修的三间平房,陆名辉为了方便照顾母亲,暂时借了来住。但毛秀云脾气倔强,与儿媳不和,从来不到小儿子这边来坐,对大女儿也是登门就骂。陆名辉的妻子虽心有埋怨,但从不短缺老人的吃穿用度。


可能是看多了乡里乡间的一些事,毛秀云总担心自己死后,大儿子陆名学不能得到善待。陆名辉说,母亲曾给他讲,谁家的“瓜子”吃不饱饭,死后破席一卷刨个土坑就埋了。虽都是些陈年旧事,但母亲还是再三嘱咐,让他善待大哥,死后要和常人一样按习俗安葬。


陆名辉允诺,但还是难安母亲的心。


7年前,毛秀云95岁时,陆名辉请来木匠,用直挺粗大的杉木打造了两副寿材。毛秀云那副寿材用了9斤生漆,大哥陆名学那副用了6斤生漆。


在陕南农村,寿材生漆用的越多就代表孝子孝孙们尽的孝心越大。


寿材打好之后,毛秀云的心也安了。


毛秀云中午坐在院子打盹,打了个哈欠。


现在,老人日出而起,日落而睡,每天两顿饭(注:陕南有部分地区习惯一天两顿饭),一餐还能吃一大碗面条,些许瘦肉。


陆名辉算了算,从父亲陆阳波和母亲毛秀云算起,开枝散叶到现在已经五世同堂,共直系亲属78人,但从来没有聚齐过,明年母亲103岁大寿,不知能否齐聚一次。


这几天毛秀云的胃痛老毛病又犯了,她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又撩起裤腿叹道:“这疼……腿疼,年龄大了,怕过不了年了。”




本期编辑 郦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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